右派,慘受株連的妻兒們

【正見新聞網2017年02月25日】
作者名: 
曾伯炎

一一寫在反右運動60周年之三

當年反右,災難禍及右派妻兒,造成妻離子散、家破人亡、少幼失怙、親情撕裂的亊,罄竹難書,60年了,積我心上的血淚,難被歲月磨滅。筆之於書,可成長卷。壓縮此文,留存於世。

右派被開除,攆出體制了,或勞教、勞改,受勞役之苦,也就日圖三餐、夜圖一宿,成了死虎,冷藏窮山僻野,相對單純。任階級鬥爭如火如荼,也與死虎少關涉了。

但是,右派的妻兒們,仍在社會中,體制內,不受敵視,卻受歧視,不入五類,仍屬另類,不受監視,也受內控,尤其在政治統帥一切的社會,政治生命苐一,妻兒們被政治歧視所受壓力,是生活加精神的雙重重圧,歷朝皆無,亘古鮮有:那講親不親,階級分的年月,逼親人的親情,要變敵情,不反目成仇,認親為敵,便成反黨同流。這種慘酷地親情撕裂,便是人性扭曲的熬煎。超越人情冷暖、世態炎涼之磨難了。由此而夫妻齟齬、父子成仇,千古畸態,幾成常態。柔弱女子,能不身體與精神皆傷痕纍纍嗎?

因此,打擊一個右派,受此打擊株連者,還有右派的妻兒,以及父母兄弟姊妹,被奴役的精神創傷,至少是大於右派4倍5倍的打擊面了。能遺忘右派妻兒與親屬的苦難嗎。我在牢里21年所見,出牢這30多年所聞,心靈上,掛滿右派妻兒們的血滴,與親屬的淚痕,翻撿出故亊,應是反右運動災難的一部分,屆此反右運動60周年之際,傾述於此,留作識家作信史,簡明概述如下:

1. 糜文偉,他是重慶巿檢察院打的右派,出身北平朝陽學院抗戰時遷北碚的正陽學院,因學法,被巿公安局長劉明輝選作秘書。劉調任雲南省長,他留檢察院,在那眾多由軍隊轉業公檢法來掌刀把子的,當然瞧不上眼糜文偉這臭知識分子,不僅他出身渠縣士紳家庭,受歧視,還有大學文化,也遭妒忌,加上他背過民國的六法全書,講依法辦案,與別人按上級指示辦事,自然矛盾,反右運動一來,那右派帽子,自然落在他頭上。他被勞教,他妻子承受不住這晴天霹靂的壓力,懷抱嬰兒,跳嘉陵江自殺了。她這種被政治運動浪潮捲去生命的悲劇,在反右之前的那土改、鎮反與三反、五反運動,早就是常見現象了。幾十年後的2007年,我到彭山去訪退休的老糜,80歲了,孑然一身,唯在電腦上寄託日子。

2. 張先痴,湖北黃崗人,少年從軍,參加涼山剿匪,實是鎮圧彝族土改稱民主改革引起反抗。結朿后,他有文才,轉業南充巿文聯,與軍隊醫院護士結婚,婚後不久。張先痴划右派勞教,其妻喪失工作。領着孩子依附成都婆母度日,艱困中,遇新疆農墾局招工,需文憑,她用張先痴之妹的文憑,工作去了新疆。當年,8000湘女赴新疆,即為王震的新疆建設兵團調的配偶,招張先痴年輕妻子到新疆,也是安排軍人婚姻的設計,她被介紹給農墾軍人,推辭再三,巳婚那難言之隱若說出,一定失去工作。無奈只得屈從。婚後,又為軍墾的軍人生了兒女。但是,文化革命中,終於暴露她曾是右派妻子,挨的斗受的罪,不言而喻。

20年後,張先痴改正右派平反反革命出獄,回到南充巿文聯,與當地楊女結婚生子,前妻在疆已居孀,卻成了創業成功人士,張先痴再婚生的兒子無法就業,仍到新疆在其前妻企業獲得工作。這麼曲折的右派悲喜劇,比魯彥周寫的《天雲山傳奇》更傳奇了。張先痴寫在他《格拉古軼亊》紀實的首章,讀來催人淚下。

3. 作家劉盛亞之妻魏德芳,作家楊禾之妻胡大姐,文學評論家游藜之妻曾參明,她們皆知識女性,丈夫打成右派,在峨邊沙坪勞教營與長壽湖農場勞改,他們隻身承擔著稚嫩兒女們的生活與教養,還承受着單位里的白眼、冷眼與毒眼。那種水深火熱的煎熬,王寶釧18年寒窯那點苦,哪能相比。

文革中,曾參明還要承受紅衛兵揪丈夫綁去遊街受辱的圧力,她既像母雞護兩個女崽,還效公雞斗出賣自已丈夫的內賊。而胡大姐在那年月,還承受過作家楊禾3次自殺的驚恐。魏德芳孀居撫3個子女,在階級鬥爭烈焰中是多麼艱難。四川省作協這三家右派的妻子,曾參明是以剛烈、魏德芳以溫婉,胡大姐以冷靜等不同生活方式,抗衡著對她們反動分子親屬的圧力,熬煎到右派改正,兒女成人且成才。在恢復高考後,清一色地考入大學,在翻譯、文學、記者、編輯等職場供職。我在峨邊與西南聯大出身的作家楊禾勞教受苦,改正歸來,又與他兒子牛泊在報社同社。魏德芳的兒子在一省級機關做外文翻譯。曾參明兩個女都任了編輯。這些右派的妻子,在政治與生活重圧下,教養齣兒女普遍優秀於那些左派家的子女,是多麼大的艱辛與付出呵!尤其剛烈如火,疾惡如仇的曾參明,見我復出歸來,待我如本家兄弟。她在《星星詩刋》任編輯,從來稿中發現廖亦武的詩才,關愛地薦入編輯部來做客串編輯,受到老編輯北航、流沙河、陳犀等的輔導。出入她家,愛如已子,小廖從詩歌到歷史記實的寫作,有曾參明這種母愛與師愛,能不在此一記嗎?但我要註明:曾參明是民國的川大中文系畢業,師從的是林山腴、向楚這些傳統文化學者,非校園階級鬥爭風氣培養。

4. 右派張正修妻子韓淑德,是音樂學院民樂系助教,她背着琵琶到勞教營去率要丈夫的勇氣,應屬古今鮮見的絕唱。

我被勞教后,發現右派們的婚姻,年輕右派,多數離了。正戀愛的,如流沙河與巿里女干,黃一龍與清華女生,當他們一入右網,即斷了情緣。韓淑德才20歲,助教四川音樂學院,丈夫抓去勞教,她卻不變婚約,不嫌丈夫右派,還不怕受同亊的冷眼白眼,等到張正修解除勞教,還留隊就業,在灌縣修路,她像中國四大名劇《琵琶記》中身背琵琶尋丈夫的趙五娘,去尋蔡伯喈,韓淑德也身背琵琶到勞教營去率要丈夫。

因我與韓的丈夫同勞教,韓與我弟曾經同校供職,相交超越半世記,熟悉她這一段可歌可泣身世,值得開今之青年眼界:

那是1961年,全民的大飢餓還在高峰期,韓淑德尋到415勞教支隊的工地,見到管勞教的幹警,便問:張正修解除勞教了嗎?答:解除了!問:為何不放回去與家人團聚?她不繞圈子,單刀直入地與專制機器的爪牙爭辨,毫無膽怯與畏葸,聽得工棚外那些右派心中暗暗喝采!

與勞教幹警爭執,沒有獲得放丈夫回家,韓淑德便住下來,不離開這勞教工地,那些勞教幹警,還未遇見過這麼理直氣壯有膽有識的家屬,如此咄咄逼人地來要人,只見到來哀求的、討好的,甚至與他們配合,幫助專政機器來做勞教勸降工作的,對韓淑德這異類,感到棘手。

韓淑德住下后。右派汪崗是右派中資最深年又輕頗孚眾望的頭兒,他是中共地下黨,還隨大別山二野打入重慶,做過西南局宣傳部長張子意秘書,在西南工人日報負責中支持工人民主意願被右派,他勞教是保留公職,也等待返單位。便來打探韓淑德索夫結果,並極力讚揚韓淑德的膽量。汪見韓帶的琵琶,靈機一動說:我們這些右派,吃豬狗之食,更久不聞絲竹之音,你何不給我們開一個獨奏會,難解肚腹之餓,也可解精神之飢呵!

韓淑德慨然答允。於是,在勞教支隊破爛的工棚里,開起俄羅斯古拉格與納粹集中營絕不可想像的音樂獨奏會,這種在專制刀斧林立的囚者營里,為被侮辱與被損害的賤民彈奏琵琶,顯出的人性之美,壓倒專制之惡。我傳播出這一古今鮮見的絕奏,傳到南京作家吳非耳里,10多年後相見,他還在訴說此事對他的感動。

終於,勞教幹警鬆口,但放她丈夫,必須在鄉村公社落戶,韓淑德費盡心機,在音院農場所在的新都馬家公社,找到辦法,安置丈夫,脫離了苦海。丈夫是掛戶口於公社,分不到公社口糧,她便節約家中口糧再買黑巿糧應付。1962年,我從勞教營借探親出來,尋找這獲自由的門路,在音院農場見到韓淑德夫婦,她還鼓勵我掙扎出虎口:出來養一群鵝,也可度日。那時農民用兩隻鵝,便可換一部自行車或縫紉機。我發現她是既懂自由可貴,也識愛情價更高的女子。

我很驚異韓淑德的人性不被專制圧扁變質。我弟告我:她在音院的綽號叫韓莽子呀!

5. 蕭青本姓劉,是作家蕭紅的粉絲,改的此名。她與她丈夫蘇定生在反右前,與我在同一幢樓上班,都很熟。她們結婚、生子從日報同調另一家晚報,丈夫在那裡打成右派,在機關被監督勞動,我聽晚報排字工講蘇定生在排字房改造打雜,像個皮球被踢來踢去,再加妻子與他雖未離婚,卻劃清界線,這蘇定生當年調查黃香芹事件與眉山地委作過鬥爭的記者,未熬到右派改正,便夭亡了。

1979年,我改正後,騎車上班,被蕭青在街上叫住,問及我回來情況,口裡不停地說:好!好!好!每個好字,充滿了感情,我想:這感嘆聲,未必不是在驅除她心中多年的苦!苦!苦!和丈夫去世的憾!憾!憾么?若蘇定生沒被專政致死,不也同我一樣騎車上班了嗎?

後來,發現她的女兒劉繼紅與兒子劉繼安,改姓劉,逃避姓蘇,是去銜接劉氏革命血緣,用她伯父劉願庵為共黨犧牲,且任過中共地下省委書記的歷史,做保護傘來逃避右派狗崽之災,用心良苦。但是,打不出這大紅傘來庇護的右派子女,多少人在那階級歧視與壓迫中,不是體賤便成腦賤了。

右派蘇定生早死,機智的妻子蕭青支撐兒女挺過艱困年月,她退休沒幾年,也離世,她一腔心中苦水未吐在文字,我在此記下,只算一索引了。

列舉以上幾右派妻子們在右禍中的艱難生存,其稚嫩兒女的悲苦,則更令人疾首了:

1963年,我探親從勞教營出來尋找能掛戶口獲自由的門路,常在已獲自由的右派陳達維家咨訊磋商。這天,他領自已與友人孩子約我同去動物園,在車上,他指著名蓉蓉的小妞告我:她是你們山上居乃正的女,我說復旦出身的老居我很熟,便問蓉蓉:知道我認識你爸爸嗎?她盯我一眼,還縐著眉頭說:我們不興爸爸!

沒想到這階級鬥爭的敵我界線,這麼早,在一年級兒童就樹起了。我被擊了一悶棍一般,啞口無言。難接受這階級感情取代人情人性的殘酷,苐二天,我跑到商業場小學去看兒子,兒子眨巴着眼睛望着我,我說:是爸爸呀!他臉一紅,逼出一句:垂子爸爸,哭着便飛快地跑了。

那時,我正與兒子的媽協議離婚,友人陳達維說,把我家糖票全給你,明日去談離婚見到兒子,給他買一包點心,就可改變你這爸是洪水猛獸的印象。可是無效,兒子獃獃地望糖果一眼,便埋頭不吭聲,然後,又一溜煙跑了。

待我右派改正,兒子結婚,他養了兒子,也做了父親,才向我這老父親說出這父子之間那險阻的來歷。

那是他在幼兒園與同學爭玩具,別人罵他反革命的狗崽,同學們一齊圍過來,指指嘬嘬,他霏紅著一張臉,感到揪心的委屈。父親在他兩歲離家,模樣也記不清了。忍不住摒出一句:我爸有槍!才嚇住圍攻他的作鳥獸散。

這是兒子恐懼爸爸的來源。還說他在中學早改了母姓,在班上成績苐一,卻不讓升高中,也是受父親之牽累。現在,父子之間的隔閡已除,精神創傷未可盡愈。

這些人與人關係,包括親屬親情的撕裂,影恂社會人性與人情扭曲變形變態,與那毛澤東的30年階級鬥爭無關嗎?他那階級鬥爭再移置於巿場鬥爭,鬧到今天社會無誠信,政治無倫理,也使巿場無倫理,擠入世界WTO已15年,恢復巿場已30多年,仍不被世界承認是巿場經濟社會,人,仍不被統治者當成人,只認作工具,在這由製造轉智造進入人工智能的轉型中,這種人性與人倫的沉淪,能順利地進入現代嗎?

反右運動60年了,右派已將死盡,反右之災禍,株連妻子兒女,仍造成右二代、三代精神奴役的創傷未癒合,造成整個民族畸形人性與精神世界,亟待思想解放來複蘇。當局還想以強化專制來鞏固非法的政治經濟特權,任他們妄圖建網上長城進行精神封鎖,再用反右的以言治罪去封閉思想,恐己無60年那愚民條件,既是自閉也是自殺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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