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7,罹難右派眾生相

【正見新聞網2017年02月24日】
作者名: 
曾伯炎

——寫在反右運動60周年之二

2017年,是反右運動60周年。被打為右派的315萬(包括反社會主義分子〕,遺世已不多,可能只剩那數字的零頭了。我這打入右網倖存者中的倖存者,活到85歲,還身健腦健,難免不憶念那些苦難中逝去的同儕、同學以及同吃一鍋牢飯的老夥計們,不能不為他們沉冤一呼了。

當年反右,他們被污名化、栽誣了不少罪名,乃至用文字、漫畫、戲劇、歌曲醜化他們的形象。1978年,胡耀邦主持平反冤假錯案時,鄧小平稱他主持的反右運動是正確的必須的,只是擴大化了。且用“歷史問題宜粗不宜細”去阻止清算歷史,還以“團結起來向前看”阻止去清算回顧歷史罪錯,敷衍塞責留下的後遺症:是60年後,社會仍被左右撕裂,1992年,再突出姓社姓資分裂時,老鄧以不爭論再阻止,今日,社與資,右與左,豈不仍在社會中糾纏,在網上鬥爭,甚至,形成文革式暴力,再現打砸搶抄殺類納粹演義。最近,山東建築大學鄧相超教授,便遭此納粹加義和團式圍攻,這幾乎是1957年對敢言知識分子的打擊重複。中國知識分子與文化人受60年的浩劫,還能再繼續下去嗎?

難道,從1949年後,鎮反運動滅舊軍政界知識人,土改運動滅繼承傳統文化的士紳、鄉紳,反右運動,又滅現代文化知識分子,到文革再橫掃一切牛鬼蛇神,毛澤東效秦始皇焚書坑儒,超過秦始皇百倍千百萬倍。他的反智,已在今天社會轉型,由製造轉入智造,出現智力危機。毛的反文化與文明,已在倫理道德乃至人性,顯出災難。而且,還有少數人想借捧毛髮跡,崇毛獲利者,不惜將反右與文革的災禍再造再演,已演到今天,大學多大樓、無大師,有文憑、缺文化,多欺騙、無信義,耍流氓、缺道德,這正是老毛反右、文革等運動造成嚴重的智慧與人文危機,滅文化與文化人災難,毛澤東超越歷史上任何中外暴君,反右興以言治罪,廣撒右網,凡逆他者亡,順他者,如黨內文化人馮雪峰、聶紺弩、丁玲、徐懋庸等當年左聯作家,也在劫難逃。而老海龜知識分子,如留學英囯,社會主義祖師拉斯基門徒羅隆基、儲安平,留學德國柏林大學哲學系的章伯鈞,盡樹為右派典型。周恩來在法國的入黨介紹人張申府,曾任過北大圖書館長,批評過館內打工的毛潤之,也被網入了右網。毛還給周揚划右派名單,周揚說他們沒有言論可划,毛就叫翻老帳,把在延安挨過批的丁玲、蕭軍等,均翻出來划右派。既然上層都這麼無事生非地網右派,下層還不變本加厲隨意構罪嗎?

雖然已過60年,這些蒙冤受難的知識分子的檔案,仍清晰地存我腦庫,他們的被打擊與今天當局的矛頭指向,依然是這類人,毫無區別,正是毀了這些人,才造成今天同樣的:“世胄躡高位,英俊沉下寮”讓我從腦里翻撿出1957年沉淪的英俊,認清不改毛的反智反文明路線,實是自戕自滅,請看這些右派群體的真實面目,哪是那些宣傳與污名化的形象:

葉石:他離世前任四川省文聯書記,右派改正前貶在省圖書館,划右派前任成都巿委副書記與宣傳部長,劇作家。當年,他從晉綏來成都,是接管成都各報館及文化單位的軍事管制代表,且任青年工作委員會委員。有一表人才與一口口才。曾是成都大中學生的偶像。1980年代,幾次茶聚與我相遇,忍不住對他這資深的革命文化人也打成右派好奇,問他緣由,他冷靜回答如述說別人的事那麼客觀,他說有兩個原因,其一:1957年3月開中央宣傳工作會議,期間,他去看望中央一領導,正遇李井泉出來,李懷疑他去反映了四川的問題。其二:他私下說過李政委未原原本本傳達中宣會議的文件。

從葉石的划右派可看出:只要領導對你生點疑心,也會災禍臨頭。

謝文炳:他這川大副校長,是1958年與葉石在四川日報最後公布的右派。反右中,羅隆基說中共是用小知識分子領導大知識分子,被批為典型的右派言論。而謝文炳恰好在私下說過同類的話,便對號入座了。他出身美國名校哥倫比亞大學,在北大、廈大、川大任教授與副校長,不僅是作家與譯家,且是中共黨員。他私下說:我這資深教授,李井泉派一個高中生戴伯行任校長,初中生丁耿林任書記,就把我領導了。大實話,也成了划右依據。

王庸:中共西南黨校理論教員,地下時期在開縣任中心縣委書記時,以師範學校教師掩護身份,他發展學生彭詠梧入黨,彭即中共紅岩烈士江姐江竹筠的事實丈夫,彭組織川東遊擊隊被捕遭殺。王庸應是他們紅岩紅色歷史締造人物。找點事頭,也划右派,勞教峨邊勞教營。我見到他是1960年,他在白岩中隊任保管,管各類生產資料與生活資料。

這天,我正餓得歪在土埂邊曬太陽,在金陵大學學過畜牧的陶在亷,打成右派在這裡做獸醫。路過向我埋怨王庸王老頭太古板,他去白岩中隊為勞教幹部領一斤菜油,叫王老頭多打二兩也潤下我的腸子,他的頭不斷搖。我想把地上洋芋裝些回去煮來吊命。他說,那是記了數記了帳的。而他自己守着糧油,也餓得黃皮寡瘦哩!

我與王庸交往多了后,才知他出身奉節的士紳家庭。49年後,在奉節任縣委宣傳部副部長,調西南黨校學習,校長龔逢春發現王庸對《資本論》的熟悉,超過有些教師,留他任教。他這1938年的老共,有理論自信與潔身自好操守,被打右派,以劣幣驅良幣,被共黨的利祿小人取代,他們能不貪腐成習成風嗎?

吳祖光,我上中學,便看過他轟動一時電影《風雪夜歸人》,不少朋友,是抗日時期遷江安國立劇專他的學生,還知道他任重慶《新民報》副刊主任,正遇毛澤東到重慶和談,是他從卲力子那裡發現老毛那首《沁園春∙詠雪》,未經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周恩來同意,便發表在報上。引起轟動:讀者只知老毛是共匪匪首,驚訝這匪首還會寫詩。吳祖光這麼熱情免費為共黨黨首打政治與文化廣告,他11年後獲得的回報,是一頂右派帽子。他妻子新鳳霞是著名評劇演員,文化部官員施圧,要她離婚,遭拒,也打成右派,被折磨成殘疾。她居然從大字不識多少在輪椅上學習成為寫書的作家,卻不是高玉寶那類,由《解放軍文藝》編輯荒草代寫。而是吳祖光從北大荒勞役歸來幫助提高文化后提筆撰寫的。

1990年代,在一次飯局上,寫《第二次握手》的張揚說,在政協小組會散會時,吳祖光談他明日發言題目是:批毛賊!嚇得王蒙敢快組織消防滅火隊,以密集性的發言,不給吳祖光插話的機會。張揚說他氣不過,把這事揭在湖南的報上。

戚學義:他是《北京日報》記者,劉賓雁的朋友。1957年北京新聞界集中火力開劉賓雁的批評大會,認為戚學義是一突破口,會下會上一再做戚的策反工作,要他站出來揭發撿舉劉賓雁的反黨言行,任你怎麼糾纏他,他矢口拒絕。那天,在會上逼他急了,戚學義縱身從4樓窗口墜地而亡。此刻,有女士趴在窗口呆望片刻,發現她是已划右派唐錫陽的妻子,正尷尬鬥爭會被戚學義的死擾亂了,立即將矛頭轉移到這女士,譴責她同情反右的現行反革命分子戚學義,以轉移目標來收場。

但這不低高貴頭顱者在當年墜下后,中國,又有多少卑劣靈魂,以賣友求榮而青雲直上呢?

劉盛亞,他父親任北大農學院院長,他19歲到德國留學。23歲便寫出紀實散文著作:《在法西斯的旗幟下》轟動中國,如實揭露納粹的排猶罪惡,成為中國首部反法西斯著作。他25歲即被聘為川大與內遷樂山武大教授。還被熊佛西聘為省劇專教師。與吳祖光並譽為中國南北神童。而且應郭沫若之邀,出任群益出版社總編輯,代替其妻於立群。1949年後,劉盛亞供職重慶文聯,也像老舍緊跟運動揮筆,1951年鎮反運動,他寫出小說《再生記》描寫一特務改過自新故事,與茅盾小說《腐蝕》類似。在北京文聯批蕭也牧小說影響下,重慶一度批過《再生記》,畢竟劉盛亞是配合中心運動寫作,便草草收場了。但1957年仍翻舊帳翻出來批判。有的上過初中作家,自詡她喝過延河水,便自命革命,劉盛亞喝過萊茵河的水,便劃為反動右派作家,被勞教峨邊沙坪勞教營,餓死於那裡。1980年,四川省文聯開追悼會,骨灰盒空的,找他的一支筆擱入。會後,兒子求知道葬父之地的蕭賽去尋,已無跡。02年,為寫《倖存者手記》我去重訪此地,仍未找到劉盛亞埋的地方。後來同我在此勞教的同學楊繼業告我:1960年,他上山路過南瓜山,見路邊滾一個人頭,知道是人餓狗也餓,是狗啃屍剩下的。楊繼業不忍右派同儕慘死,拾起人頭,找到趴開的墳坑埋下,發現那坑邊插着木牌,上寫劉盛亞之墓幾字。一聽,我說:正是蕭賽對我說他留下的標識呵!

邱原:他在川大任文工團長,畢業后,調省文聯任專職作家,能寫詩寫小說寫散文寫電影分鏡頭劇本,能導演能表演通音律,還用稿費供弟弟邱仲澎念完省藝專作曲系。獲過茅盾文學獎的周克芹對我說,好多人爭說我是他們發現提攜的,都說他們是孵我這蛋出殼的抱雞婆。其實,給我文學啟蒙的老師,是邱原。

在省文聯,邱原與茜子、流沙河等相契,常相聚談詩論文,被罪予右派小集團,茜子開除勞改,邱原只開除公職。他流落成都鹽巿口開一間文化小作坊營生。但為人不改俠義,見流沙河拉車掙扎過街,憐惜地叫他歇口氣,到茶館喝碗茶,如兄長對弟弟般說:你從文聯出來,別過那苦役生活,我有一碗飯吃,你也不會餓肚子。流沙河婉拒了他的好意,說他還年輕,不怕吃苦。但是,許多流落江湖的右派,找到邱原,他盡收容,客觀地看,他這行為,容納這些人去刻點學校講義,印點公共食堂飯票或商店發票等,既服務社會,也給右派謀到飯碗,可是,公安局用階級鬥爭敵情觀念看他們,便是臭味相投的反革命小集團,階級鬥爭新動向了。文革中,邱原以反革命集團首犯被捕,那時稱群眾專政,叫群眾討論,邱原聽探監親屬說后,用竹筷在磚上磨尖刺入動脈自殺。他妻子張天秀領回遺物,那被單,洗紅錦水一江水。

馮元春:她是四川省不改正的26右派之一。被有識者譽為四川的林昭,1957年夏,組織成都省市機關幹部到四川大學去與她反黨言論辯論,我擠在川大禮堂暴滿的人叢,見這生物系四年級的女生,面對數千起鬨和呼口號的人們,從容鎮定,堅持不改她的批判毛澤東立場。她批評毛是劉邦,清除高饒即殺功臣,批毛是斯大林同類暴君,還為胡風文學派稱反革命集團不滿,認為是以言治罪。1957年,認識毛澤東,如此超前於當時社會,確乎是尖銳與敏感的先驅,那時,即便有她這種認識,也無這女生那種勇氣與膽識。她被右派后,再加反革命罪,判刑13年,勞改中,她拒不認罪,再加刑,文革中,打倒了劉少奇,她還對人說自己批毛是劉邦沒有錯,再以惡攻罪判死刑,她比林昭死得更慘,是押火花公社那早年飛機場做的刑場上,先被那些農民用鋤頭挖得奄奄一息才槍決。這種女中丈夫,已有人被感動,在為她樹碑立傳。

韓文畦:(1895—1983〕民盟學者,出於儒,通於道,精通百家和宗教哲學及佛學,南京支那內學院歐陽竟吾大師門人,精辭章、擅書法,融篆隸,習章草。應是國學大師類文人,受民盟章羅聯盟之牽連,在綿陽任副專員打入右網,因從不低下高貴頭顱,被兩次入獄。文革中1972年,押公安廳看守所,年已八旬,獄官鑒於他的風濕性心臟病,假釋他回家前問曰:知何由關押你嗎?答曰:1957年建言耳!獄官怒曰:放毒也!已作階下囚之韓公,仍含笑說:我倆不作文字之爭,要認你為友,才向你建言哩!歸去,作詩自況:“臨淵履虎有時逢/義在夷然不顧恭/大節肩承千古事/男兒死耳鬼之雄。”還作詩諷文革:“公是公非,有亦無有,愛憎抑揚,相勝以口”1979年改正右派,返居窄巷子舊院,送友出門,被騎車青年撞地骨折,行人揪青年追究,韓公曰:快放他走,痛苦我一人,警察來了,則二人痛苦了。如此人性與人格,今日還存有幾?

筆者被勞教峨邊沙坪萬人勞教營里,見過形形色色的右派,有父子、夫妻、弟兄、師生同牢,教過我的化學老師張守庸,出身清華,年過50,也被勞教。他能將門德列捷夫元素周斯表內元素,擬人化、個性化,一講令你終身不忘每個元素的特性與化合價。他已在川師大教分析化學了,仍弄來勞教,我倆這師生曾同囚一隊,1960年,他餓死牢中。睡我旁的川大學生戴虞俊,是寫響應北大學生鳴放的呼籲書划右派,川農大當時名雅安農學院,勞教學生最多,都是響應教授要求遷校返成都而被勞教。與我同隊的電子科大學生張芹,原名張芳國,還是朝鮮戰場歸來上大學的支部書記。最令我驚奇的是那個志願軍宋排長,名宋啟山,寫家書,他也請人代筆,卻是划的右派,居然是不識字的文盲。無獨有偶,還發現另一個文盲右派,更荒誕。

右派林憲君在擔糧途中,見那個漢子擔百斤玉米,可一口氣拔山路20里。有一次歇氣相遇,問他名姓,他答王孝明。再問姓名是哪三個字,他搖頭說自己不識字,林在地上用樹棍劃出王孝明,他辨認半晌才說:就是這三字。林問他:為何勞教,答曰:是右派。林瞪大眼睛問:說了甚麼話?回答是一句也沒說。最後,他才說他是重慶一搬運公司送他勞教,那天,公司書記對他說,上級給我們公司一個當右派指標,條件,要知識分子才夠格,經研究,讓你享受這幹部待遇好嗎?王孝明說:好好好!感謝領導的栽培提拔,我一個下力人,不是毛主席來解放翻身,哪有這好事。書記說:你去勞教,在那裡再領一份工錢,就兩份了。王孝明滿心歡喜來到這勞教營,以為可多掙點工錢給妻兒,結果,餓死在峨邊沙坪勞教營。抗戰時,共黨製造過《抓壯丁》的喜劇,在延安禮堂演出,笑得老毛前仰後合,這抓右派的悲劇,未必就壓制人永不敢寫,不會被後世留傳嗎?

筆者在勞教營,從餓死劉盛亞這種留德教授到王孝明這種文盲,皆網入右派大網,受害面之大之廣,不言而喻。還抓10歲至15歲少年兒童,如養童養媳那麼準備的童養奴工,在此勞教營餓死兩千多娃娃,這一切罪孽,皆由毛澤東打造,今天,還有人在繼續反右以言治罪手段圧迫知識分子,60年過了,還在重複可恥可惡的罪與禍,如此愚頑,還稱要取代美國充世界老大,還能走進現代文明,無開除球籍之憂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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